完整的爱其次是爱和宽恕。王尔德认识到,波西是一种非常现代类型的一个非常完整的标本,只有各种生活的欲望和兴趣,却并非唯美的和艺术的;一个较低层次的人或者更适合波西。他也知道,波西的确爱过自己,只是这个爱,被虚荣心和对父亲的仇恨消淡,以致不能用心去爱护王尔德的友情,不能珍惜他的艺术才华。因为仇恨父亲,波西一再与父亲争斗,一定完整的爱完整的爱要借王尔德的手将近乎疯狂的父亲送上法庭,大大地报复父亲、满足虚荣心,却带累王尔德成为父子相仇的工具,以致身陷囹圄。仇恨否定了心智,萎缩了情感,而将一切美好的东西破坏殆尽。但他并不想因此就恨波西,他也教导波西不要有怨恨,心里要存有爱。他说,爱比恨美。“爱是用想象力滋养的,这使我们比自己知道的更聪慧,比自我感觉的更良好,比本来的为人更高尚;这使我们能将生活看成一个整体;只要这样,我们才能以现实也以理想的关系看待理解他人,唯有精美的、精美于思的,才能供养爱。”恨呢,“恨却蒙蔽了你的双眼,使得目光所及、不过是你那狭隘的、被高墙所围堵、因放纵而枯萎的伧俗的小园子。”同时,即使为了自己,心里也要存有爱,没有了爱,“我的灵魂怎么办?”因为如果活在仇恨中,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荒漠,每一棵棕榈树都会枯萎,每一处清泉都变成毒水。为了生活,要宽恕,要爱。王尔德这样教导波西,也勉励自己。如基督所说,“她许多的罪赦免了,因为她的爱多。”
为王尔德《自深深处》写任何文字,都要懂得诚惶诚恐。如他说的,人在接受神圣的爱时,要双膝跪地,嘴里和心里默念:“主啊,我不配。”要晓得自己不配,无论在艺术上,或在心智上,只有伟大的灵魂才拥有伟大的激情。用什么样的文字,什么样的话语,才能试图“精确”地传达王尔德那唯美的气质、高尚的灵魂、纵横的才气、充沛的想象力呢?话语太多或太少,都会使意思走样。更何况,这是他用悲怆酿就的文字,是他赤裸地直面与呈现自己的爱、苦痛与魂灵。
1895年,王尔德因“有伤风化”罪被判入狱,控方乃波西父亲。两年囚禁期间,波西没写过一封信给王尔德。王尔德处于自由散失、身败名裂、破产、离婚、儿子被剥夺抚养权、母亲伤痛去世甚至所有的藏书文稿也都变卖的苦痛之中。他从最高的声名、享乐的人生、艺术的眷顾、爱情的甜蜜中,一下子跌到人生的谷底,跌到炼狱中。这封信,实乃他对过往、当时状况的冷静认识完整的爱,对未来的预期,写下此信,是要“把堆积在心头的积毒扫除干净”。悲怆的反思没有让他沉沦,反倒洗涤了他的灵魂,带给他一个新世界,他认识到,悲怆“是生活唯一的真实”,“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情感,既是一切伟大艺术所归的类型,也是一切伟大艺术必经的考验。”
首先是认识。认识情人波西,也认识自己。他对罗斯说,狱中生活使得一个人能够洞察人和事的本来面目。他历数和波西交往的开始及种种生活细节,清醒、理性地认识波西浪费奢侈的恶习、反复无常的性情、同其父一样暴虐疯狂的个性,他们之间恩怨、分合状况,以及整个案件所以演变的过程。波西后来出过自传,有所申辩,认为王尔德所说并非全部属实;而罗斯1905年发完整的爱表此信时,也删除了关于申诉波西及其父大约一千多字的内容。真实状况如何,皆已随当事人而去无可考。但从王尔德角度,冷静反思与波西的关系、认识波西这个整体的人(写给波西的其他情书,一味充满爱意地将波西当作希腊神,当作美的化身),并非只为了谴责波西、发泄愤怒,而是让自己和波西一起醒悟自己的缺点,学会如何对待他人,如何对待自己;他要波西忍受刺耳的话耐心将信看完,明白他的意图,可惜波西收到信后,只看了几页就撕毁了。同时,此信的目的,“我必须把重负从你的肩头举起,放上我的肩头”。
认识自己,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。将自己的骄傲、恶习、软弱、败坏,一一数点,只有高贵的灵魂才能承担,也只有经过炼狱,在痛苦的沉思中,在悲怆的呼号下,转化来的力量。王尔德说:“一个人最辉煌的时刻,我毫不怀疑,是他跪倒在地,双手捶胸,将一生的罪孽和盘托出之时。”他还认识到,错误地将自己交付给被自己冷嘲热讽、与之抗争的社会和法律,那个社会是庸人的社会,试图以自己的唯美、放荡不羁的艺术来对抗整个精明算计市侩平庸的生活,这,注定是要失败的。
但我试图“感同身受”。王尔德说:“恶大莫过于浮浅。无论什么,领悟了就是。”人之浮浅,在于轻率地判断他人的处境,庸俗地解释他人的状态,以自己完整的爱浅陋的只能装一杯水的心灵去度量伟大的灵魂。而感同身受的基础是要有想象力,即理解世事和世人的能力,能对万事万物具有微妙的“同情”,与之呼应,并懂得宽恕与爱。王尔德说:“只要心怀谦卑,就万事可成,只要心里有爱,也就天下无难事了。”这,或者就是他从自己的悲怆中体会的。
《自深深处》是王尔德在雷丁监狱中写给情人波西的一封长信。此信在王尔德去世后,于1905年删节后刊印,手稿由其密友罗伯特·罗斯捐赠给大英博物馆,条件是六十年内不可公开,所以直到1960年底,这封信全文才正式出版。完整的爱